我的秋天
0
我的秋天，在2001年的时候，来得特别的迟。我独自一人穿梭在田野与田野，河流与河流之间。在一列擦过寂寞的火车上，像个孤独而轻浮的亡灵，背对山川，跑的很快。
它穿过时间和空间交织的夜幕，像一粒脱离了麦穗的麦子，擦过秋天的骨骼。我站在麦粒之上，理所当然的俯视那些错过的粒子，它们的表情，挣扎，痛苦，冷漠，无奈，抽象的，空洞的，车厢，时间，灵魂，血管，只有田野和河流，山川和草木，是厚实的，是真实的。
黑暗，也即将迎来存在——一旦它真正笼罩了大地。
1
我看向窗外，什么都是模糊的，是不清楚的。朦胧之中呈现出自己的容貌和神态，我开始认识自己的贫穷。
我穷的只看见自己。
2
"当富人和富人争斗时，死的是穷人。"
----让-保罗.萨特
3
我和王小露是在一个电台上班，我们大学毕业以后就留在了这个城市。我记得我说过我爱这个城市，我爱她夜幕降临以后孤独和放纵的灵魂。所以王小露就留下来了，作为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事实上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我的天使。
4
我们在芳草西街有一套房子，不大，但是很舒适。
在冬天我们总是过着穴居的生活，王小露老说我们是两只松鼠，我们用尾巴相互取暖。
我喜欢这个常常点缀紫色粉末和橙味口红的女人。
5
王小露喜欢看电影，所以我们就老爱去城里的电影院，只看末班的电影。然后我们搭深夜的TAXI回家，在玉林南路的酒吧喝酒。王小露的酒量不是很大，所以她常常喝带有橙汁的鸡尾酒，我就老爱笑她，我说你干嘛老是怕喝醉，难道你喝醉了我还要占你便宜不成？
王小露不喜欢我喝酒，因为我是一个很贪酒的不自觉的男人。
其实在我25岁以前我不快乐，我常常换我身边的女友，有时候我会感觉停不下来，是的我很害怕。
我想追寻生活的意义，所以我不停更换生活的方式，可是很显然我找不到。因为生命就是这样，没有意义。不停不息。
至于王小露，那是我的在劫难逃。
我喜欢这样给她定性，在人的一生之中总有那么几次的在劫难逃，作为我生活的勇气，常常我把我的在劫难逃形容为我的意义。也就是说人要有勇气生活下去，就必须找到有一样值得相信的东西作为生存的理由。
6
她不要我喝酒，我就偏要喝酒。我就是这么气她。
人就是那么贱，一样东西用久了，你就对他有感情，你舍不得扔掉他，仅仅因为你用了很久。
开始我对王小露的态度也就如此。我总是认为我还年轻，我想过怎样的生活就要过怎样的生活，没有人能够束缚什么。
可那时，显然，我太年轻了。
7
王小露总是扶我回家，至少在我的记忆之中这简直就是我们的生活。她从来不要求我为她做些什么，因为她知道她说了也是白搭。
我对待生活是没有什么积极的态度的，事后我也常想，王小露的离开是不是因为对我的失望，或者对她自己的失望，还是根本对我们共有生活的失望。
8
我想不明白，我知道我再这么下去也是
-----白搭。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白搭。
9
爱情是什么，我现在不明白，并且以后也不会明白。可我认为我已经对它有一点认识了，在离开王小露以后我也隐约觉得爱情就是责任和理由。
我应该和她在一起，这就是我的责任所在，并且她会成为我生存的理由。
只是在离开以后，一切都无法对证了。
10
究竟该说遗憾还是抱歉呢？
11
王小露的离去前后没有一点征兆，就像是昨天晚上她还给我放了洗澡水，可是今天早上她就消失了。
我身上还盖着整齐的被子，她走的时候肯定为我盖了被子。
写字台上还放着热的牛奶和面包，还有她老爱做的蛋塔。
可是王小露离开了，这真是叫人想不透。
12
我学会了上网，过去那台电脑总是王小露在用。键盘滴答的响，小屋也就不寂寞了。
显然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自己。
寂寞真叫人难受。
我认识了很多网友，在她离开的那个秋天，其中有一个叫FALL的网友和我很好。在我最最寂寞和难过的时候，我的秋天只有他的存在。
13
“FALL：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上网了，每天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已经丧失了交流的能力，很多时候我的世界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不知所措的心跳还有他的声音，安妮说，心有灵犀就是在相同的时间有相同的想法，能一眼看到对方的心底，我不知道我和他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但至少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不觉陌生的人，我的世界密不透风只有她，只有王小露。有些时候觉得自己和王小露之间也有某种爱情，我们总是在寂寞空虚的时候想起彼此，我们是如此需要温暖。因为我们是如此地相像，我们怜惜彼此，就像爱护自己。
可她离开这里了，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
好几次想给你写信，始终落不了笔，我想我开始变得迟钝了。“
14
“FALL：今天我给你寄信了。出来以后我就来了网吧。看见了你给我的信件。昨天晚上我开始写我的文字，名字叫做《我的秋天》。我很喜欢这首歌，过去我在音乐吧就老让别人放这首歌，许巍的声音里透露着一个男人心中应该有的寂寞和难过，我也是这样。前天我把过去的文字拿出来，重新改了很多。我觉得我应该抽空给他们洗澡，再穿上漂亮的衣裳。终于他们定稿了，他们有了归属了。可是我最近很无聊，我看见过去的文字，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犯很多的错误，也写的很粗糙。比如说，我一直把愚人节记成是4月3日，把一个脑袋受伤的人，安排在内科住院。FALL，其实王小露走后我才认识到自己的贫穷。生活是一潭死水，她是不是救我的人，我不知道。寂寞生活除了寂寞还是寂寞。”
15
“其实我没有落在深渊，真的没有。
我只是一个在边缘徘徊和挣扎的寂寞女人。
你知道我在哪里吗？在一个很破旧的网吧里，在宜宾某个孤独的小巷之中。我没有家的。
其实我有我的理想，我所有的抱怨并不代表我的方式，它只是我的一个态度，一种理想的状态。有时候我想停止，我不想和谁在一起了，我换了很多人以后我很害怕。我总是想找到生活的意义，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找不到。
我终于明白了，生活是没有意义的，怎么寻找都没有。
我想告诉你我们有相同的灵魂，可是我们有不一样的精神，这是我不愿意承认却总是事实的悲哀。我没有办法与你一起流浪，尽管我很愿意，可是那样会失去我自己，然后失去你，这个我最最要好的朋友。当然，我认为我们是朋友！
你会伤害了她的，如果你不及时回头。
陈，我知道今天的话会叫你很难过，可是，可是我们都很难过。因为生活太现实了，我们不能凭理想去生活。
我所能够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16
我认为我应该去那个城市，于是我去了，路过田野和河流，他们是那么的美丽和宁静。
当我走在合江门码头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我感觉特别忧伤，我脸上蒙着雨水就像蒙着幸福，在我意识不到的时候，我终于承认我老了，真的老了，我不在心高气傲的对待一切，在王小露离开以后的我的秋天，在我的25岁以后，我渴望安定。
没有人想要过流浪的生活，我也一样，灵魂的空洞将因为我的放任而更加张大，因为我根本不必去在意，每个人都一样，空洞而且寂寞。
17
萨特说“当富人和富人争斗时，死的是穷人”。其实我和王小露原本都是富有的，可是你看，我现在是个穷人。
18
万劫不复。
19
没有什么是完整的。流浪，放纵，生存，死亡，爱情，名字。都是破碎的，凌乱的，没有规律可寻的，纠缠不清的。
只是我不再相信过去相信的一切，我只相信爱，她让我感到存在。虽然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明白她到底是什么，但是只有爱可以挽救我，因为生命就是这样，一切都会流走。
20
支离破碎的秋天，我的秋天。
21
水东门的沙滩上有一个女人，她穿着灰色的裙子，隐约之中还有紫色粉末。
她没有打伞，我远远的望着她，我瞧见她的脸……我没有勇气去重新认识她。
因为，另我惊奇的是，她是我的天使，是上帝赐予我的礼物，是我经过幻想，经过反抗，经过眼泪和欢笑，我终于醒悟的我的存在。
22
“陈：昨天我的城市下了一场小雨，我开始想念我的他。我去沙滩上淋了很久的雨，我不知道我是对还是错，我远远的看着一个背影，橙色衬衣和白色裤子的男人，很像我过去的他。
生活是没有意义的，我兜了很大的圈子，我还是忘不了他。
明天我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喜欢我和真正疼我的男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怀念很多的日子，在成都的那些日子，我们看午夜的电影，我们在酒吧喝酒，那时我总害怕喝醉，我就老喝有橙汁的那种鸡尾酒。他就笑我……
可是无论怎样，他都不存在了。他没有对我说他爱我，就像他的心中装着什么我永远不知道一样。
我是那么爱他。“
23
我没有回信，你告诉我我该说些什么。
说我就是那个男人？
说我已经对我所做的一切后悔？
24
这样的年代，我们被迫参与那些无聊至极的选择，我们甚至没有机会过混混噩噩的生活，谁也别想从上帝的指间溜走。
然而，就在我们经历了苦难之后最终决定的刹那，我们的希望与我们失之交臂了。也就是说，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我们无法改变生活，也无法选择道路。
----可是如果说她的离去只会让我明白这些，我又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25
我买了去宜宾的火车票。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改变什么？生活或者爱情。
26
我要描绘你，王小露，用我仅存的目光，在这列什么也没有的火车上，在这列通往你的城市的火车上，我思念你，然后描绘你，勾画你，记叙你，恢复你，塑造你。
27
秋天，我即将抵达的寂寞秋天。你不再涂上紫色粉末，不再点上橙味口红，不再戴上枯叶的发髻，不再站在那个路口——等我。童话结束了，你没有了，我的漂亮眼睛没有了，我的精巧的脚踝没有了，我的灰色裙子没有了，黑色纽扣也没有了。
秋天，秋天，秋天。
我最最寂寞的秋天，你走掉了，所以我一定会醒来的，所以我一定会死掉的。
2002.3.8写于成都某个网吧